文/张小暖
田小娥死了。
她一丝不挂的躺在破烂不堪的炕上,饥肠辘辘的等待着白孝文能够给她讨一口吃得回来,却没有料想到,被鹿三一刀从后背刺到了前胸口,当场毙命。
鹿三恨透了田小娥,比这白鹿原上任何人都憎恶田小娥。他笃定,田小娥就是个狐狸精,如果没有田小娥的蛊惑,他的儿子黑娃也不至于落到个有家不能回的下场,而自己也不会混到晚年却见不着儿子的光景。
而鹿三这深藏已久的愤恨,都要从黑娃把田小娥带回白鹿原说起。
“鱼水之欢”的启蒙者黑娃离开白家,落脚到渭北一个叫将军寨的村子里,在一个姓郭的举人家里,做起了麦客。因此,结识了田小娥。
田小娥是郭举人的小老婆,不过,郭举人娶她回来不是为了生娃,而是为了吃她泡的枣,好让他“返老还童”。
听到这里,黑娃浑身不舒服,从身体到心理上的不舒服。一方面因为其他麦客露骨的语言挑衅的他的身体发胀,另一方面,打心里觉得田小娥可怜。
黑娃和田小娥的感情线,完全是田小娥挑起的。田小娥不甘过这样的苦日子,看着是富庶人家的少奶奶,实则过得连猪狗都不如。
郭举人残害她的下体不说,还经常侮辱她。因为年岁大了,每次行房的时候,自己不给力就算了,还偏要在田小娥身上蹂躏一番,或掐、或抽、或打,来释放自己的快感。
田小娥曾经扒开自己的衣服给黑娃看她身上的伤,一道道、一块块,青的青、紫的紫。
她想摆脱这样苦不堪言的日子,她想要真真正正地做一回女人,可深处苦海的她,看不到任何希望,直到她遇到黑娃,看着他那健硕的臂膀和结实的身体,便对黑娃动了心思。
在田小娥用美色和娇嗔三番五次的引诱下,从未接触过女色的黑娃,便不能控制自己。刚开始,面对田小娥的引诱,黑娃还在克制自己,毕竟在他心里,自己只是一个长工,再怎么样,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东家。
可三两次过后,黑娃便把持不住自己,背着郭举人和田小娥偷吃。一次、两次、三次,黑娃在田小娥的引领下,从起初的青涩懵懂到最后的娴熟,身体上一次又一次得到的满足,让他越来越离不开田小娥。
直到有一次,两人欢愉过后,田小娥突然哭了起来:兄弟呀,姐在这屋里连只狗都不如!我看咱俩偷空跑了吧,跑到远远的地方,哪怕讨吃要喝我都不嫌,只要有你兄弟日夜跟我在一搭……
田小娥起初看上黑娃,完全是看上黑娃那健硕的身体,和蠢蠢欲动的荷尔蒙,这样的男人看上去是很能给女人安全感的。田小娥想要的不过是在郭举人那里得不到的性爱,她想要赤身裸体的时候,和自己的男人鱼水之欢的时候,是被尊重的,是被爱怜的,而不是受尽屈辱的。她想要真实地做回女人,享受一回做女人的欢愉,她觉得,这一切,黑娃可以给她。
面对田小娥哭着提出来的要求,黑娃在那一刹那懵了。他根本没想过要和田小娥有以后,他只想好好享受和田小娥的每一个当下。又或者说,他没有想着在自己的未来里,添上田小娥这个人。
黑娃支支吾吾地说:姐,你甭急…..我还没想过要跑…….咱明黑再说。
她在向他索要救命的绳索,而他彼时满脑子都是先和她过好这晚再说。
纸包不住火,田小娥和黑娃的私情终究还是暴露了。郭举人没有揭发黑娃,而是反其道而行,给了黑娃一个月工钱,让黑娃走。
彼时的黑娃,压根没想过田小娥的安慰,便离开了将军寨。
他明明知道,自己走了,郭举人肯定不会放过田小娥,肯定会折磨田小娥,两个人的过错到最后需要田小娥一个人承受,可他还是走了。如果他真的爱她,又怎会舍得留下她一人,与这残暴的世界对抗呢?
可让黑娃没想到的是,郭举人真会演戏,明面上说放自己一马,可背地里却雇了两个打手,在半路要置黑娃于死地。
好在黑娃命大,险象环生的黑娃,这才想起田小娥,想要带田小娥一起走。
费罗伊德说:成熟的爱是,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;不成熟的爱是,我需要你所以我爱你。
黑娃对于田小娥的情感,显然属于后者。田小娥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肉体上的快感,是他切切实实的性启蒙者,使得他留恋、享受,所以他需要她,不想离开她。
白嘉轩劝黑娃离开田小娥鹿三愤怒至极。
他恨不得将脸踩在脚底下。他曾经无数次讥笑过鹿子霖管不住鹿兆鹏,可如今他万万想不到,自己的儿子却带回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,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,也见不得父老乡亲的面。
自从黑娃把田小娥带回来,鹿三便一口闷气积压在胸口,不吃不喝好几天。白嘉轩看不下去,决定出面帮助鹿三说服黑娃。原著中这样写道:
白嘉轩冷静地说:这个女人你不能要。这女人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女人。你拾掇下这号女人你要招祸。我看了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你黑娃能养得住的人。趁早丢开,免得招祸。人说前悔容易后悔难。
你不用操心丢开他寻不下媳妇,你只管丢开他,你的媳妇我包了,连定带娶全由叔给你包了。
黑娃听到这里,吃惊地盯着白嘉轩,仿佛已经没有不丢下田小娥的任何理由了。可过了片刻,黑娃又突然地转变了内心的想法。
黑娃和田小娥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基础,不过是各自肉欲引发的一场缘分而已。当白嘉轩把娶田小娥的弊端赤裸裸地摆在黑娃面前时,黑娃心里是相信的。
可是,当白嘉轩说只要黑娃丢开田小娥,他会帮黑娃物色媳妇,连定带娶他一手办,这也就意味着,黑娃娶媳妇的花费,白嘉轩扛。
这种事情,在别人看来是好事,可对于黑娃来说,却是极其伤自尊的一件事。他一个大男人娶媳妇,还要让东家出钱,这不仅伤他的自尊,也伤他爹的自尊。
鹿三不打紧,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长工,低白嘉轩一头很正常。可黑娃不一样,他从小自尊心就极强,最接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施舍。
其实,在物质极度匮乏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,性格要么极度自卑,要么极度自尊。黑娃就属于后者。
黑娃当初离开白家,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嫌“白嘉轩的腰挺得太直了”。白嘉轩的腰挺得越直,黑娃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越低。那种“东家”和“长工”的身份地位之间的落差就越大。
作家都梁说:出身下层的人,往往有一种强烈的要求平等的心态,而现实生活中,却不可能做到完全平等。
如果白嘉轩没有说后面那句“出钱给黑娃娶媳妇”的话,或许黑娃的心思会动摇,毕竟大家都说田小娥是不祥的女人,毕竟自己的亲爹因此茶饭不思。
最终,黑娃没有听取白嘉轩的意见,反而和全家人作对,带着田小娥住进了村外头的破窑。
我一直认为,与其说黑娃是因为爱而不愿意抛弃田小娥,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尊不能抛弃田小娥。
就像当初黑娃在白鹿原上发起的农民运动,他第一个拆翻的就是白嘉轩像神一样供奉的祠堂。原著中这样写道:
黑娃久久站在祭桌前头,瞅着正面墙上那幅密密麻麻写着列祖列宗的神轴儿,又触生出自己与小娥被拒绝拜祖的屈辱。
他拆祠堂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爱的人受到了伤害,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自尊心。他明目张胆地讨伐白嘉轩,为的就是自己曾经丢掉的自尊,他深深地厌恶白嘉轩的“分别心”。
就像作者大冰所说:这是一个缺乏平视的时代,人们嘴上说着人人平等,现实生活中,却禁不住屡生分别心。
不顾田小娥的安危如果说前两件事,只能片面地说黑娃不曾深爱田小娥,那么第三件事,就足以说明黑娃真的不曾深爱过田小娥。
黑娃在白鹿原上掀起的农民运动失败了,田福贤重新爬起来了,决意要收拾黑娃。鹿兆鹏让黑娃赶紧逃离白鹿原,去投靠习旅。
黑娃知道此事攸关生命,听从了鹿兆鹏的话。
黑娃和鹿兆鹏会面之后,再回到窑里时,抱住田小娥就忍不住大哭,哭得伤心至极浑身瘫软。他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动手担水和泥,把坍塌的猪圈补垒起来,把窑面上脱落的泥皮重新抹上,就像和小娥刚刚住进这个窑洞时那种居家过日子的样子,其实心境全非了。
他知道自己要彻底离开田小娥,想要为她尽最后的一份心。
田小娥哭得撕心裂肺:你走了我怎么办?你走哪我跟到哪,你不带我,我就跳井…..
田小娥在这白鹿原上唯一的依靠和寄托就是黑娃,黑娃如果走了,她的魂就彻底没了,即便活在这原上,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。
看着田小娥的眼泪,黑娃一声不吭,只剩下沉默。
田小娥哭着质问黑娃:你要是走了,田福贤准会拿我出气,咋办?
让田小娥想不到的是,黑娃却说:这也没办法呀。
随即穿好衣服,便逃走了。
黑娃那一句“这也没办法”,彻底寒了田小娥的心,田小娥那句“你好狠的心”,是对这段感情话的最后的句号。
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。
灾难来了,黑娃飞走了,可田小娥能飞到哪里去?
黑娃明知道自己如果逃跑,尚且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,而把田小娥留在这里,肯定就会成为那些豺狼虎豹的吃食,可他还是走了。
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,田小娥死死地抓住黑娃,她想哪怕死,也要死在一起,可黑娃却急了,对田小娥吼道:你再不松手就没我了。
死亡来临之际,田小娥想到的是“生同枕,死共眠”,而黑娃想到的却是“我要逃命,放下一切”。
黑娃走后,田小娥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没有男人护着的漂亮女人,想要活下去,只能拿自己的身体护着自己。田小娥过着“谁能护自己,她就委身于谁”的生活。
黑娃曾经屡次回白鹿原看田小娥,有时会送银元,有时会送粮食,心里总是记挂着田小娥。可我却总觉得,他是在偿还对田小娥的亏欠。
田小娥当初和黑娃住进这口破窑洞里,黑娃觉得这样很委屈田小娥,可田小娥却说:委屈啥,有你在,就够了,吃糠咽菜我都愿意。
所以,黑娃心里清楚,对于田小娥而言,她想要的不是银钱,不是粮食,而是他这个人。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,其他的东西给她再多,也毫无意义。
田小娥死后,黑娃是亏欠、是悔恨、是内疚。心头漂浮过无数个“如果当初……”
然而,人生哪有如果,都是因果罢了。
最后,我想用作家大冰的一句话结束这篇文章:
生如逆旅单行道,哪有岁月可回头。越往前走,回头越难,于是乎,永别。
自欺欺人者会说无憾,心里其实明白着,没有办法的办法才叫坦然;
唯一能做的,不过是尽早回头看一眼,多看几眼;
趁还来得及,趁还不算晚;趁故事尚在,趁人还没走远。
作者:张小暖,愿你我在温暖而舒心的文字里相逢不晚,共同成长
原创不易,抄袭必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