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过后是雨声,好一个奇怪的秋。
我撑伞去王娇娆家,今天是王娇娆出狱的日子,我要去牢房接她。我说一个人就够了,王娇娆双眼失明的妈妈放心不下,她说接一个人需要我们俩。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,王妈妈摸到床头的拐杖,催促我:”小王,咱们赶紧去吧,别让王娇娆等咱俩。”
王娇娆是个杀人犯,判刑18年,表现好减刑至12年,18岁被捕入狱,30岁出狱。我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,她被警察逮走那一天,是我大学报道的第一天,我汗流浃背的站在广场上听领导讲话:要爱党爱国家。听母亲讲,抓王娇娆阵势好强,来了5辆警车,还有警察手端冲锋枪。王娇娆被捕的时候,头上扎2个辫子,她正值青春的打扮。她没有被蒙头,被2个警察壮汉强压着肩膀。王娇娆的妈妈哭泣拽住警察,死活不让他们带走相依为命的女儿,王娇娆的妈妈和警察的激烈争执的过程中晕死了过去,恰好倒在王娇娆坐的警车轱辘前,2个警察跳下车,把王娇娆的妈妈丢到一边,警笛拉起,咆哮而去。王娇娆被抓走半个月,王妈妈就双眼失明了。
我和王妈妈刚上汽车,雨滴大了起来,雾气重重,泥泞颠簸的小坑。路旁的玉米穗、大豆杆、白棉花……一闪而过的秋末症状,我起伏不定的心情却很凉很凉。当年围着红领巾、穿着海魂衫、叼着棒棒糖,和我一起扮小情人的王娇娆,到了18岁怎么就变成了杀人犯呢? 我不是无法理解,而是她的犯罪让我措手不及。女人犯罪,惟男人,或者惟小人。情是社会的情,人是社会的人,谁又惹了谁呢?
王娇娆的释放过程比被捕的过程复杂多了,王娇娆先是被带到一个密室,在密室里说什么讲什么,我听不到看不到,我只是觉得密谈的时间过长,我憋尿去了2趟厕所。王娇娆的妈妈扶着拐杖在板凳上不停的摇晃,看来她也着急了。密谈完毕,接着在卷宗上签字画押,王娇娆卷宗厚度似我大学中文课本,2000X2000开本。课本翻开一页一页是教导我一辈子如何做人,卷宗翻开一页一页是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耻辱案底。王娇娆大拇指每按下一个手印,她的眼角滴下一滴泪,王娇娆的大拇指按到微肿了,她的脸已满是泪花。
狱警把王娇娆的牢房行李交给我,我说不要了,我想直接在牢房烧了它。狱警不屑的把行李丢在地上,提高嗓门对我嚷:“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?要烧去外面烧去!”牢房大门咯吱吱的打开,王娇娆牵着妈妈的手,我扶着王娇娆的肩,我们三人的脚步很慢,王娇娆低着头,一言不发,王妈妈不停的说:“女儿,走出这个牢房,就别回头望!”牢房大门咣当的关上的那一刻,王娇娆还是回头望了望那些哨岗和高墙,这样一个静止空间压缩了她整整12年,那12年无论是因为什么情还是什么人,代价如此之大如此悲情。王娆娆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,如今的我,皱纹成褶,常被人喊作老去的男人,牢房里煎熬的王娇娆看上去>40了,皮肤粗糙,眼色干燥,头上脓包。王妈妈希望女儿漂亮永远,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娇娆,眼前的王娇娆,我不忍心把她的名字从她的形象中划掉。
10月末的清晨,我和莫西西蹲在639路公交站牌下吃煎饼。莫西西穿的很少,我问她冷不冷,她狠咬一口煎饼,酱和葱花在她的嘴唇回笼。”真他妈的冷!” “冷还穿的那么少?” 我示意把外套递给她,莫西西没有接,她的理由是她身上这套小裙装性感些,应聘工作吸引人些。我和莫西西好久没有找到工作了,我手里有些存款,不至于为每天只出不进的日子提心吊胆。莫西西比我着急,她要赶紧找个混口饭的工作养活自己。莫西西是个质感的人,我经常借她的姿色开导她,说她找男人强过找工作。莫西西不是没有找过,她遇到过谈房谈钱不谈情感的男人,但是时间一长,养她的男人又去养了别的女人。莫西西最后总结出了成功的男人都爱花心,都爱离婚,都爱不停的换女人。莫西西经历过乱套的生活,她说那生活过的其实挺累人的,这世界很复杂,她只是有了个年轻的模样,并没有为此改变了什么。
莫西西把刚吃一半的煎饼丢给我,就匆匆去挤一窝蜂的639路公交车了。莫西西身材瘦弱,被大个男生挤到门口,扭曲的门的吃呀裂缝的关上了,莫西西的左脸被挤压得贴在玻璃上,好看的脸变成了丑婆婆。我透过门缝塞口香糖给莫西西吃,糖没到她嘴巴里,车已经发动了。莫西西动动嘴唇,“再见”俩字都没说出来,我挥了一下手,就只见了车的尾巴。
我是装模作样辞掉了原先工作,不为别的,只是为了不见那些装模作样的人。和那些人打交道,我摸不清人心有多深。我游过黄河,淌过长江,我喜欢接地的滋味,不能高空老悬着,扭扭捏捏,搞不懂谁是谁的爹。我默不作响的被人干掉,当我想去寻根问底的去翻开迷雾时,《迷雾》电影告诉我莫把真心空计较。工作放了我一马,我放了工作一马,算是扯平了。
送走莫西西,我坐车去了山里。山里又见炊烟吹起,那是我前女友家的厨房烟筒,她家里又在煮羊肉了吧,那个家曾给我留下月圆的回忆,某年某月某一天床上的水滴。眼下,我只能远远的望着那个家,家门是进不去了,因为人家已经把我当做陌生人了。桥下的小草搭上了白露,秋季深深,我难掩悲情。
“每年的365个日子不好过,直到死去那一天才会推翻昨日的答案!”一个胃癌的病友说完那句话,第二天就死掉了。我和他临床,我是胃癌初期,病只是关系到我的生命,没有缩短到我的生命,以至于对死去的病友的话理解不深。他活过了40岁,再过一天就是41岁,家人已经准备了生日蛋糕,最后只能连尸体一同烧掉。有一天,临床来了一位满头白发的新病友,我起身和他打招呼,他问我多大了,我说30了,他只说了一句:你还小,看你满脸憔悴的,珍惜身体呀!然后就不搭理我了。
我的30年,我的10950天,我想和你谈谈。